有些游戏,你记不清第一次登录是哪天,却记得第一次看到羽族在云层间穿梭时,自己张着嘴愣在屏幕前的傻样。
2005年12月,《完美世界》端游开服。那时候我刚上大三,还是个连打字都费劲的游戏小白。我室友老周,是个骨灰级网游玩家,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这游戏能飞,你信不信?”
我信你个鬼。
但我还是跟他去了那个叫“祖龙城”的地方,创建了我在完美大陆上的第一个角色。
一、捏脸五分钟,建模两小时,然后选了羽芒
选种族的时候,我在人族和羽族之间纠结了半天。人族武侠帅啊,剑眉星目,一身正气。羽族呢?羽芒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酷,而且官方说羽族天生有翅膀,能飞。
能飞这个概念太炸裂了。那时候我玩过的游戏,最多就是骑马走路,你告诉我这游戏能飞上天?
我选了羽芒。
然后就是那个传说中“堪比亚洲四大邪术”的捏脸系统。我在那张脸上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,眼睛大小、鼻梁高低、下巴弧度,甚至瞳孔颜色都能调。我室友老周路过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你捏的这张脸怎么看起来像便秘了三天”,然后被我追着打了半条走廊。
最后我还是放弃了研究,随便选了个默认脸型。名字想了半天,最后起了个中二到爆炸的ID——“一剑光寒十九州”。后来每次副本组队,队友喊我名字,我都觉得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创建角色完成,我站在新手村,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。
然后我按下了飞行键。
一道白光闪过,我的羽芒真的飞起来了。
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?就像小时候做梦梦见自己会飞,醒来之后怅然若失。但这次不是梦。我控制着角色越飞越高,地上的新手怪越来越小,云层从身边掠过,我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游戏可能真的会让我沉迷很久。
二、宿舍那台破电脑
开服第一天,我们宿舍六个人,有四个都注册了账号。老周选的武侠,用他的话说,“武侠才是真男人该玩的职业”。隔壁床的阿杰选了法师,“我要当炮台,输出全靠炸”。老三选了妖兽,变身之后是个大猩猩,他觉得特别威风。
最离谱的是老五,他居然选了羽灵——一个治疗辅助职业。他振振有词地说:“你们都需要奶妈,懂不懂?”
老五是我们宿舍最早脱单的,你觉得这是巧合吗?
但问题来了。我们宿舍那台破电脑,是大一开学时在电脑城买的组装机,显卡是集成显卡,内存只有512M。完美世界开特效的时候,这电脑风扇转得跟拖拉机似的,还动不动就蓝屏。
最夸张的一次,老周在副本里拉了一堆怪,眼看就要五杀了,电脑突然黑屏重启。他当时的表情,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。
后来我们总结出一个规律:开团之前,先把其他程序全关了,连QQ都不得开。有一次为了能流畅打副本,老三提前半小时开始清理内存,清理到最后连桌面图标都删了,就剩一个游戏图标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但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乐此不疲。
三、第一次下副本
真正让我成长的,是第一次下“神无谷”副本。
那时候我大概升到了45级,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叫“夜色”的羽灵。她是个女玩家,操作很溜,组队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。我们经常一起做任务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有一天夜色问我:“想不想去神无谷?”
我查了一下攻略,知道这是个保护NPC的副本,难度不低。我说:“我没打过。”
她说:“没关系,我带你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游戏里真的有愿意带新人的好人。
进了副本之后,我手忙脚乱。怪物刷新的时候,我不知道该打哪个,夜色在YY语音里喊:“先打远程!先打远程!”我手一抖,把技能丢到了正在攻击鬼母的小怪身上,结果那个小怪转头就把我秒了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队友们手忙脚乱地打完那波怪。夜色跑过来复活我,没有骂我,只是说:“没事,第一次都这样,待会儿站远一点输出就行。”
后来又有一次,我在BOSS战的时候站位太靠前,被一个范围技能直接秒了。那时候我们只有一次复活机会,我死了就意味着队伍要重新打。
YY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夜色叹了口气:“没事,重来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的“倒地”状态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不是因为被骂,是因为自己太菜拖累了队友。
那天副本打完,我默默去网上找了三个小时的副本攻略,把每个BOSS的技能和应对方法都背了下来。
后来我再下神无谷的时候,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说出每个波次怪物的刷新位置和击杀优先级了。
夜色大概不知道,她那句“没有骂我”,让我对这个游戏多了很多认真。
四、网吧通宵,青春的另一种注脚
说到大学生活,网吧是绕不过去的话题。
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叫“极速网咖”的网吧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永远穿着一件褪色的polo衫,叼着一根烟。我们叫他“老张”。
老张的网吧不算干净,键盘缝里偶尔能看到薯片渣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但胜在便宜,通宵只要15块。
每周总有那么两三个晚上,我们宿舍几个人会相约去通宵。名义上是说“刷副本”“做日常”,实际上就是一群人在虚拟世界里消耗过剩的精力。
通宵最怕的不是困,是饿。
网吧旁边有一家小卖部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卖的火腿肠泡面是通宵神器。有时候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,饿得前胸贴后背,就派一个人下去买夜宵。
最常买的是泡面加火腿肠,再加两个茶叶蛋。有时候运气好,能买到最后一碗关东煮,那简直是通宵里的米其林三星。
还有一次,老三在游戏里跟人发生了口角,对方约他在祖龙城广场单挑。老三二话不说,叫上我们四个人,在凌晨四点跑到祖龙城去“群殴”人家。
现在想想,那场架打得毫无意义,对方是个三十多级的小号,我们几个五十多级的满级号,碾压得毫无快感。但打完架之后,我们五个人站在祖龙城的城墙上,看着虚拟世界的日出,突然觉得特别开心。
那大概就是青春的样子——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,然后开心得像个傻子。
五、帮派频道里的兄弟们
大二那年,我加入了一个叫“苍穹盟”的帮派。
帮主是个叫“刀疤哥”的武侠,四十多了,有正经工作,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准时上线带队打副本。我们帮派频道里什么人都有:有还在读书的大学生,有已经工作的上班族,有结了婚的大叔,还有几个说话软软糯糯的女孩子。
大家平时在游戏里各忙各的,但一到帮战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准时上线。
帮战是完美世界里最热血的内容。每周六晚上八点,帮派之间在“祖龙城”展开攻城战。百人同屏的大混战,技能特效炸满整个屏幕,YY语音里指挥的声音和队友的喊叫声混在一起,混乱又热血。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帮战,是大三那年我们跟另一个大帮派争夺“祖龙城”城主。那场仗打了整整三个小时,两边都杀红了眼。我记得打到一半的时候,我们的帮主刀疤哥突然在YY里喊:“顶住!给我顶住!为了苍穹盟的荣耀!”
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感动。
说实话,我们这些人在现实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,但因为这款游戏,我们在虚拟世界里并肩作战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尽全力。
这大概就是网络游戏的魅力所在。
帮派里有个叫“小雨”的羽灵,是个还在上高中的小姑娘。她操作菜得不行,但每次帮战都准时参加,而且从来不缺席。大家都把她当小妹妹看,帮里有谁打到好东西,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。
后来小雨高考前夕,说要专心复习,暂时不玩游戏了。帮派里的人自发组织起来,给她寄了一箱子复习资料和零食,还有一个上面写着“高考加油”的蛋糕模具。
刀疤哥在帮派频道里说:“小雨,好好考试,考完了回来,我们还在。”
这种虚拟世界里建立起来的情感,曾经让我觉得很不真实。但回过头来看,那些一起熬夜打副本、一起在YY里吐槽、一起在城战里拼命的兄弟情谊,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六、隔壁宿舍玩魔兽,我们玩完美世界
大学里,游戏鄙视链是真实存在的。
隔壁宿舍402住着一群魔兽玩家,他们每天的话题都是“卡拉赞”“格鲁尔”“玛瑟里顿”。每次他们讨论副本攻略的时候,都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们:“你们那个完美世界,有副本吗?”
我们很不服气:“有啊!黄昏圣殿!神无谷!覆霜城!不比你们那破副本差!”
他们嗤之以鼻:“飞行系统?花里胡哨的,能打副本吗?”
我们无言以对。
但这种鄙视链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。大二下学期的时候,学校举办了一场电竞比赛,项目是CS。我们宿舍和402宿舍联手组队,一路杀进决赛,最后拿了亚军。
决赛那天晚上,我们在学校里的小饭馆聚餐,喝了点酒,聊到深夜。402的老马说:“你们那完美世界,其实挺不错的,改天让我也练练。”
我说:“行,到时候我带你飞。”
后来老马真的建了个羽芒号,让我带他做任务。他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,在YY里喊了一声:“卧靠!真能飞啊!”
我笑得很得意。
游戏之间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,大家玩的都是青春和情怀。
七、大三的AFK潮
大三那年,很多人开始退游。
先是老三。他说课业压力太大,要准备考研,没时间玩游戏了。临走前,他把自己的妖兽号送给了一个帮派里认识的兄弟。
然后是阿杰。他找了个女朋友,女朋友不喜欢他玩游戏,两人吵了几架之后,阿杰选择了告别游戏。
老五倒是没退游,但他开始玩梦幻西游了,用他的话说是“完美世界太肝,梦幻轻松”。每次我看到他挂着梦幻的界面,都会调侃他一句“叛徒”。
就连帮派里也冷清了很多。刀疤哥说最近公司项目忙,可能上线时间会变少。帮战的人数从一百多人,慢慢变成了七八十人,再后来只剩下四五十人。
我开始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。
那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,一个个都消失了。帮派频道里越来越安静,以前热闹的YY语音也越来越冷清。有时候我上线,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些灰色的名字,心里会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落。
我知道这就是AFK潮。每款游戏都逃不过的宿命。
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开。
也许是不甘心,也许是真的喜欢这个游戏,也许只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回忆。
那一年,我一个人默默刷副本,一个人打日常任务,一个人在祖龙城看日落。有时候遇到副本打不过,我会在帮派频道里喊一声,总会有一两个人上线陪我。
夜色偶尔也会上线。她已经工作了,比我还忙,但每次上来都会给我发消息:“最近怎么样?还在肝副本啊?”
我说:“嗯,等级还差一点就能打黄昏·灭了。”
她说:“加油。等你有空了我们再组队。”
但我们再也没有组过队。
八、大四,最后一个学期
大四下学期,论文答辩结束之后,我终于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会上线,在完美世界里四处逛逛。有时候去祖龙城看看风景,有时候去海边听听海浪的声音,有时候就静静地站在云层上看日落。
那时候游戏里出了一批新玩家,都是新注册的大学生。他们好奇地问我:“大哥,你玩这游戏多久了?”
我说:“三年了。”
他们发出一声惊叹:“骨灰级玩家啊!”
我只是笑笑。
我见证了游戏的每一次更新:妖精职业的加入、仙魔系统的开放、城战规则的调整。我记得黄昏圣殿刚出来的时候,我们帮派组了两个团去打,打了整整一个通宵,最后还是团灭了无数次。
我也见证了身边朋友的来来去去。有的人AFK了又回来,回来了又AFK;有的人彻底消失在人海,再也没有上线过。
我自己的角色也发生了很大变化。从最初的45级小羽芒,变成了99级的老玩家。装备换了一套又一套,飞行器也从最初的小翅膀换成了后来的高级货。
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。
我依然喜欢飞行的感觉,喜欢俯瞰完美大陆的壮丽山河,喜欢在云层间穿梭的自由感。
九、最后一次上线
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我坐在宿舍里,打开了电脑。
室友们都已经睡了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我登上游戏,看着那个熟悉的人物界面,心里突然有点堵。
我没有去副本,也没有去打城战。我只是在游戏里走了一遍以前常去的地方:祖龙城的城墙、积羽城的湖泊、海边看日落的礁石。
最后,我飞到了“祖龙城”的最高处——那座城墙上刻着“苍穹盟”名字的地方。
城战还在继续。帮派频道里有人在喊:“顶住!BOSS快死了!”YY语音里一片混乱的喊叫声。
我没有加入他们。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然后我打开好友列表,看着那些灰色的名字。
夜色、刀疤哥、老三、阿杰、小雨……
他们都在,但也都已经不在了。
我在游戏里新建了一个小号,把我角色身上最好的装备全部转移了过去。然后我打开邮件,给小号发了一条消息:
“这些装备送你了,好好玩。”
我不知道那个小号是谁,但看名字应该是个新玩家。刚入坑的羽芒,操作估计还很菜。
就像四年前的我一样。
十、写在最后
现在回想起来,完美世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?
它不只是一个游戏。它是我大学四年的青春,是我认识朋友的地方,是我逃避现实的避风港,是我跟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情。
那些熬夜刷副本的夜晚,那些在YY语音里吹牛的时光,那些在网吧里吃着泡面通宵的日子……都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部分。
后来我试过很多游戏,有的画面更好,有的玩法更丰富,但再也找不到当初玩完美世界时的那种感觉了。
也许不是游戏变了,是我的心境变了。
当青春散场,那种单纯的快乐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我不后悔。
因为在那片叫“完美大陆”的虚拟土地上,我曾经真的飞起来过。
而那些一起飞过的兄弟,哪怕已经各奔东西,哪怕已经多年未见,但他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我的生命里。
这就够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有一天完美世界倒闭了,服务器关闭了,那些回忆会去哪里?
大概会存在我们这些老玩家的心里吧。
那是一座永远不会关闭的服务器,存着我们最好的年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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